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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游客

    《遁甲專征賦》的名字見過好幾次,但我由於不懂遁甲,也就一直沒有多注意。直到近兩週發現它是唐人作品,纔開始留心搜訪,越查越覺得此賦的傳存史上還有不少值得辨析的點。

    歷代書目著録

    《崇文總目》五行類著録“《遁甲專征賦》一卷”。
    又,《崇文總目輯釋》卷四,此條增“員卓撰”三字,爲金秬(錫鬯)據他書攷補。蓋“員卓撰”三字上未標“原釋”字樣,明非原有;且卷首錢侗《小引》已描述底本,除經部外餘皆不標撰人,有書名相仿者始加注以别之。故可推知,原始的朱彝尊抄本以及天一閣所藏祖本《崇文總目》當無此撰人項。觀文淵閣四庫本即無,可以爲證。

    《四庫闕書目》(徐松自《永樂大典》輯出而纂成於道光年間)兵家類有“《遁甲專征賦》一卷(闕)”無撰人名氏,著録全同於紹興改定本《崇文總目》。此見《宋史藝文志·補·附編》(商務印書館1957)p289。
    (按:《四庫闕書目》的數術書被誤歸入曆譜類,其中並無《專征賦》重出)

    《秘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目》兩處重收:兵書類著録“《專征賦》”,不言卷數、撰人;壬課類著録“員卓《天一遁甲顓征賦》一卷”(文字爲彙訂所得,《秘目》此條各本有異文)。《秘目》裏一書多收的情況屢見不鮮,是它在編纂方面的漏洞,我們已經習慣了。但就這篇賦來說,還得感謝它的重收,提供了一些十分獨特的寶貴信息,比如多出這“天一”兩字。

    《通志 藝文略》五行類-遁甲,著録“《遯甲專征賦》一卷(夾注:員卓撰)”。凡遁字皆作“遯”形,是《通志略》獨異於他目之處。

    《遂初堂書目》數術家類著録“員卓《專征賦》”,例皆不言卷數。
    (查驗了八種網上易見的本子:百卷說郛本、百廿卷說郛本、文淵閣四庫本、國圖藏明鈔本一種及清鈔本三種、日本內閣文庫藏寬政八年寫本。諸本此項全同,唯類目處明鈔本訛“數”爲“類”,文淵閣四庫本逕脫“數”字)

    《宋史藝文志》兵書類著録“《遁甲專征賦》一卷”,無撰人信息。前已攷知,保留了紹興改定本原貌的天一閣本《崇文總目》該條無撰人項,正與此全同。故可推測,《宋史藝文志》本條的史源就是紹興改定本《崇文總目》或《四庫闕書目》。

    (宋代部分,還查閱了《中興館閣書目》及其《續書目》兩種逸目的輯本,今存諸條已無此書)

    《至正條格》卷二之“隱藏玄象圖讖”節,列舉了多種元代至正年間查禁的天文數術書,皆僅有書名,而無卷數、撰人。其中即包括《專征賦》。

    焦竑《國史經籍志》五行家-遁甲亦有著録:“《遯甲專征賦》一卷”,下注“員卓”(粵雅堂本獨訛作陳卓,餘本皆不誤)。衆所周知,焦竑經籍志是前代各種目録的大雜燴,其中的著録多半都不是明代見存書。此條即全襲《通志略》,遁甲作“遯甲”,來源特徵足夠鮮明。本無獨立價值,衹宜附在《通志略》條之下,但鑑於焦竑經籍志的重要地位,它的存在又誤導了後來的《四庫總目提要》,故單獨析出立爲一條。

    《絳雲樓書目》壬遁類:“《專征賦》《符應經》”併爲一條,看來絳雲樓的這箇藏本是二書的合抄本。
    進而自然聯想到由《絳雲樓書目》衍生出的兩種僞目:《近古堂書目》《玄賞齋書目》。經查,《近古堂書目》的著録、歸類果然與絳雲樓全同,既然是僞目,也就沒有討論價值。《玄賞齋書目》並無《專征賦》,再次可見《玄賞齋書目》雖是在僞《近古堂書目》的基礎上二次作僞,但畢竟有所改動,與其母本有諸多差異。這在以前考察《六壬金匱玉鎖全書》的著録情況時也曾體現出來。
    (錢謙益的燼餘書多爲錢曾所繼承,但這部與《符應經》合抄的《專征賦》,不見於錢曾所編的各種書目,不知是焚毀了,還是另有歸宿)

    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術數類-陰陽五行存目:“《太乙遁甲專征賦》一卷(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閣藏本)”,這是版本著録項,值得注意的是多出“太乙”二字。至於提要的具體內容,則大有槽點,容後詳辨。
    另有《續通志藝文略》《續文獻通考經籍考》,皆清人所編,直襲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而文字全同,故無獨立價值。

    既然是四庫進呈本,且是范氏這樣的獻書大户所獻,那就很容易追查更上游的記録(已先查了臺北國圖所藏殘抄本《四庫全書初次進呈存目》,今存部分無此書):

    《浙江省第五次范懋柱家呈送書目》(吳慰祖校訂《四庫採進書目》p114):“《太乙遁甲專征賦》一卷,缺名著〔原作《太白專征賦》〕 一本”

    《浙江採集遺書總錄》:“《太乙專征賦》一冊(寫本)”,並解題:“右專言遁甲之術”。與前二項比較即知,此著録脫去最關鍵的“遁甲”二字,當屬偶誤。

    又,阮元刻本《天一閣書目》卷首所附“呈進書”名單中所列,與《浙江採集遺書總錄》此條全同。《遺書總錄》偶然誤脫,其前後文獻皆無此失,阮目獨襲之,必是照録《總錄》,而非真正依據范氏存底的進呈名目。
    又見駱兆平整理的《天一閣進呈書目》(收於《新編天一閣書目》p232):“《太乙遁甲專征賦》一卷”,並解題:“不著撰人名氏。抄本。是書專言遁甲之術。”當爲駱氏據上述諸材料綜合撰録而成,未必别有一種底本。

     

    另有兩種清代私家藏書目:

    《孫氏祠堂書目内編》:“《遯甲專征賦》一卷”,夾注:“員卓撰,錄《蘉古介書》中本”。這裏,孫星衍明確交代是從蘉古介書抄出的,但顯然書名、撰者皆經孫氏依《通志略》重訂。原始的蘉古介書本實際訛作“奇門專征賦”,且無撰人名氏。

    天一閣公佈的《大楳山館藏書目》第二册,太乙壬奇術數星卜陰陽之屬:“洪氏校正《黄帝授三子元女經》一卷,《黄帝宅經》二卷,《奇門專征賦》一卷,《玉門定宅圖》一卷——上四種合一册”。
    大楳山館舊藏此本,如今下落不明。題名與今藏於北大圖書館的清鈔“奇門六種”本相同(亦同於蘉古介書),或許二者皆自刻本《蘉古介書》中抄出?

    @66292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知見存世本

     

    ①國圖所藏明鈔本
    (“中華古籍資源庫”搜“專征賦”即得)
    凡三冊,第一冊爲《遁甲專征賦》,前有後晉潘郢序,全書的注文亦爲潘郢所作;賦文正文署“袁天罡撰”。第二冊爲《遁甲主事賦》《遁甲起例》《遁甲淵波釣叟歌》及各種雜法、遁甲局鈐。第三冊爲遁甲局鈐之續。
    此本應該是傳是諸本中最古、最接近於原貌的。此本的一項重大貢獻是,明確標出注文作者是後晉人,那麼正文作者的時代也必不晚於後晉。

    ②《蘉古介書》所收
    (“中華古籍資源庫”搜“蘉古介書”,其中第11册p45即是)
    標題古怪,作《奇門賦專征》;叢書第一冊的總目作《奇門專征賦》,稍微正常一點。刊刻於明代天啟年間,是《專征賦》最早的已知刊本。單有正文,無序,無注,不署撰人。正文亦不全,闕失了末尾的總論、作者自述兩段。末附《奇門數略》一篇,是另一種文獻,與《專征賦》本文無關。

    ③故宮藏《遁甲奇門捷要》所收
    (“故宮珍本叢刊”第429册p472,可前往蔣門馬先生的“白雲深處人家”下載)
    此本題《專征賦》,無序,無注,不署撰人。與前本相同,闕末尾的總論、作者自述兩段,其餘文字完具。由於闕失部分相同,我本以爲③與②會有遞承關係,但麤略一對校就發現,二本的異文比比皆是,並非同源。

    ④臺北國圖藏鈔本《遁甲奇門符應經》所收(此書是一種蹭名稱熱度的遁甲法術書,與真正楊惟德的《符應經》無關)
    (臺北國圖網站搜“遁甲奇門符應經”,p80-100即是)
    此本題《遁甲專征賦》,無序,有注,不署撰人,賦文首尾完具。注亦不同於①中的潘郢注,此注較爲簡明,不釋辭藻典故,不援引經史典籍,追求實用,當出自術家之手。①的潘注則明顯學術氣息更強,法度儼然,傳承了漢唐學者的注疏風格。

    ⑤叢書《道定外函五種》中收有《遁甲專征賦》
    (未能目驗,網上無資源。目前查到兩處有藏:國家圖書館、浙江省博物館)
    《道定外函》浙博著録爲“洪定山撰”。據《玉屏文史资料 第4辑》,洪其紳,字敬書,號定山,乾隆至道光間貴州玉屏人,曾任台州知府。
    國圖、浙博的系統均未列出《道定外函》收書詳目,之所以得知《遁甲專征賦》在其中,還要感謝清代袁昶、袁渭漁的《袁氏藝文志》中所列“袁卓(唐)”一項:“《遁甲專征賦》一篇(爲一冊),見道定外函叢書”。由於《專征賦》的明清傳本中,員卓訛作“袁卓”,所以陰差陽錯被當成家門名人收入了《袁氏藝文志》,堪堪給我們提供了這僅有的一絲尋書線索,不可謂不巧。

    ⑥普林斯頓大學葛思德東亞圖書館所藏鈔本
    (當然無資源)
    題作《遁甲專征賦》。據臺北國圖轉載的著録信息,此本爲朱絲欄鈔本,框21.6x15.5cm,白口,四周雙邊,單魚尾。在中華古籍資源庫裏可以看一頁預覽圖:读者云门户 (nlc.cn)

     

    這是漸西村舍叢刊本《袁氏藝文志》(叢書集成初編第41種亦收此書)中提供的道定外函本《遁甲專征賦》的珍貴線索:0013

    @66300 回复

    公子旷
    游客

    前辈的考证一向细致,这方面我缺课太多,需要学习。题名专征赋的短篇不计其数,许多遁甲类古籍中都有摘录(可惜我泛泛而读,没有整理过)。结合前辈给出的这些线索,未来可以相互校正,一窥原貌。

    @66306 回复

    蝈蝈
    游客

    贴图

    宝鉴卷一

    专征赋序

    摘专征赋

    @66307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抱歉,我的排版依舊一塌糊塗,上一樓選錯了選項,全部成了粗體,閱讀體驗極差😂

    他書引文

    1、最早的引文見於《景祐遁甲符應經》和《武經總要》。

    先看《景祐遁甲符應經》卷中,“六甲下營法”章:

    (左半首行)符應經卷中近末處引員卓曰(宛委別藏本與此同訛作真,二者皆出王巽刊本也。萬曆刊本則更訛作直,諸朝鮮抄本進而多訛作置。登壇必究第四卷奇門更訛作陳卓,在PDF

    这裏所謂的“真卓曰”,其實是“員卓曰”之形訛,今見諸本《符應經》無一不訛。上圖是美國國會所藏明朱絲欄鈔本,而通行的宛委別藏本此處亦訛作“真”。可以想象,符應經的古本原作“貟”,後來的抄者訛寫成了形近字“真”。

    另有明萬曆刊本《符應經》,則在此基礎上愈訛愈甚,成了“直卓曰”。由萬曆刊本衍生出的子孫,有清代湖海居士鈔本和韓國的多種朝鮮古鈔本。這些也全都繼承了萬曆刊本的“直”之訛,有幾種朝鮮鈔本甚至更離譜地訛作“置”,與祖本原文相差萬里了。

    爲什麼能確定今本《符應經》皆應正作“員卓曰”,而非其他可能?因爲《符應經》修成的十年之後,楊惟德又奉仁宗之命負責起《武經總要後集》兵占部分的修纂。《武經總要》的項目總負責人雖是曾公亮、丁度,但兵占部分是由楊惟德團隊承包的,在仁宗的序裏有所交代。所以《武經總要》的六壬部分與《神定經》第五卷大量重合(幾乎就是照搬),遁甲部分與《符應經》大量重合,這兩部“景祐新式經”的兵占內容與《武經總要》完全同源,可以對勘。而《武經總要》的“六甲下營法”如是:(左半第二行末)武經總要後集卷二十一引“袁卓曰”

    取了《武經總要》的一箇質量不高的本子,天一閣所藏弘治十七年李贊刻本。連下營的“下”都公然訛作“丁”了。但即使是這樣的劣本,仍分明作“貟卓曰”(餘諸本此處亦然),足以作爲一條他校鐵證,糾正所有存世《符應經》之誤。

    《符應經》-《武經總要》這組同源文本裏的此條引文,就是目前所見最早的《專征賦》引文。今本《遁甲專征賦》此句作“逐歲月時而變狀”(此從故宮《捷要》本。蘉古介書本“時”作“遷”,國圖明鈔本“歲月”作“日”,臺北本作“時”上更增“日”字)。可以確知楊惟德所引此條正是出自《專征賦》,而非員卓的其他作品。從載籍來看,也沒見員卓還有什麼其他作品。

    @66315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2、第二早的引文,當屬南宋初張淏的《雲谷雜記》。此書通行本爲四庫館臣自《永樂大典》輯出,有四庫全書本和武英殿聚珍本,二者同源,以後者對世間的影響較大。到民國時期,魯迅先生發現《說郛》中所收的《雲谷雜記》有數十條目不見於通行本,所以對通行的殿本後代諸本來說,這幾十條文字就成了相對意義上的“佚文”。在這些佚文中間,有一條專論“玉帳”之義,其中引及《遁甲專征賦》,如下:图片1 (1)

    圖用是清初的宛委山堂百廿卷本《說郛》,一般認爲此本遠不如明鈔百卷本保存《說郛》原貌。但具體就本條來看,二者幾乎無異文,僅有的幾處異文,還是宛委山堂本勝過涵芬樓刊行的張宗祥彙校明鈔本。故也不可一概而論,這裏就是它更優,衹能取它了。

    最值得注意的是,此處已將作者姓氏“員”訛作“袁”,開啟後世之謬誤之肇端。一步步從員卓變成袁卓,最後變成離了大譜的袁天罡,最早的蹤跡即見於此。

    但也有一點疑慮,我們所見《雲谷雜記》此條文的唯一來源是《說郛》,暫不能確定是南宋張淏的原書已如此,還是明代人抄《說郛》時以己意妄改。畢竟員是一箇不常見的形式,抄書時見到就想當然地順手改成袁,這種情況在很多人手裏都有可能發生。

    @66319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這兩處宋人引文屬於比較重要也比較權威的,其餘散見於諸書的引文還有一些,但我沒怎麼翻過遁甲書,這些只是偶然碰到的,肯定有掛一漏萬之虞:

    3、故宮藏鈔本《御定奇門寶鑑》內的《專征賦(摘)》:自“星門之在四時”句,迄“敵必敗而奔墜”句00400041

    這是諸種節抄、引文中篇幅較大的一種,如果需要校勘《專征賦》,此段應可發揮挺高的價值。除此之外,在國圖藏本《御製奇門大全》和山西藏本《奇門大全秘纂》中,都有《寶鑑摘要》篇,正是從上件《御定奇門寶鑑》中轉抄的,正好也包含了這段《專征賦》的摘録。其中國圖本雖然字跡精美,但文本質量交差,有很多明顯的錯誤。山西本更接近《寶鑑》原文(山西本無資源,衹能核對鄭同的簡化字排印本)。但總之,就《寶鑑摘要》部分來說,兩種《大全》的文字相對於《寶鑑》來說都已是二手貨,並無獨立的文獻價值,有《寶鑑》就沒必要再參攷它們。

     

    4、天一閣本《奇門遁甲符應經》裏的引文

    天一閣本《奇門遁甲符應經》p23

     

     

    5、韓國央圖所藏鈔本《南陽掌珍遁甲》倒數第二頁00000121

     

    6、研易樓舊藏《奇門秘要》起首收録一篇所謂的“遁甲源流賦”,其實就是用《遁甲專征賦》開頭部分改竄而成。而且改的水平很低,很可能是明代人的傑作。相對於文采豐贍的《遁甲專征賦》原文來說,頗有佛頭著糞的感覺。

    @66320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關於書名與作者的時代:《四庫總目提要》駁正,以及駁正之駁正

    先貼上批判的靶子,《四庫總目提要》之《太乙遁甲專征賦》條:“不著撰人名氏。考焦竑《經籍志》,有明員卓《遁甲專征賦》,其名與此相合,或即卓書,或後人所擬作,莫能詳也。其書以遁甲論行軍趨避之用,不外《煙波釣叟歌》中之意,别無所發明。且以‘太乙’命名,而篇中絕無一語及太乙九宮、計神、主客者,尤為不可解矣。”

    首先,對時代的判斷犯了十分低級的錯誤,雖然四庫總目整體質量不錯,但此篇是其中水平低劣之尤。不指望這位館臣去翻崇文目、通志略、遂初目,哪怕衹要翻一翻宋史藝文志,也不至於得出員卓是明代人這種笑話般的結論。這是工作態度的問題了。

    對此,已有前輩學者加以駁正。李裕民《<四库全书>宋人著作提要订误四十则》:“按:遁甲专征赋之作者‘员卓’乃宋人,焦竑以为明人,大误”,其後又列舉了《通志》《遂初目》《萬幸統譜》對此賦的著録,並聲稱“最早见于《通志》”,最後過録《雲谷雜記》“玉帳”條引用的《專征賦》文字。見《华中国学》第三卷,p291。
    李氏的考訂十分粗疏,雖比四庫館臣進步一點點,但糾正了多少舊錯誤,就製造了多少新錯誤。首先《通志》根本不是最早的著録,比它早的還有那麼多種,如上件。其次,不該把鍋扣到焦竑頭上,焦竑從未說過員卓是明代人,這話是四庫館臣說的。衹不過由於焦竑是明代人,館臣在焦氏書中見到員卓,就誤以爲員卓也是明代人。錯是四庫館臣犯的,怪不到焦竑。

    更嚴重的謬誤是,把員卓斷定爲宋人。其邏輯似乎是,始見於宋代書目就一定是宋人,不可能更早。照這種推理法,恐怕會推出所有先秦著作都是漢代人所撰,因爲我們根本沒見過先秦的目録。李裕民此觀點已遭到其他學者的質疑:吳小紅《<至正条格·隐藏玄象图谶>禁治图籍考辨》第17條:“李裕民认为是宋代人,但未提供佐证”,並繼承陳樂素的成果,正確指出了《專征賦》“初见于《崇文总目》”,可以算是又一箇進步。見《元史及民族与边疆研究集刊(第三十四辑)》p67、68。

    始見著録於宋,一般人按正常思路,衹會說此人不晚於宋,李裕民何以敢於輒斷員卓就是宋人呢?李氏雖未交代依據,但我發現,一定是受了其文中列舉的《萬姓統譜》的誤導。今查明萬曆年間凌迪知所撰《萬姓統譜》卷一百(去聲,十三問),員姓:“員卓,著《遯甲車征賦》一卷”,訛專作車,是其一大特點。此書雖不一一標出各人年代,但其體例是同姓諸人皆以時代先後排列,員卓之前是員琦(吴璘部將),員卓之後是員南圭(紹興進士),二者都是南宋人,《萬姓統譜》顯然是把員卓當成南宋人了。晚出的《尚友録》和《姓韻》,以及直録《尚友録》之文的《古今圖書集成·氏族典·問韻》員卓條,全都繼承了《萬姓統譜》之謬,以員卓爲宋人。此諸書連“專”訛“車”這一點都與前者全同,可見謬種實始於《萬姓統譜》。

    今天我們能看到更豐富的古本資源,足以得出員卓爲唐人的結論。前人沒有這樣的條件,本不宜苛責,但令人不喜的是他們不嚴謹的態度,都不考慮其他可能性,就敢把話說滿。如前所述,在尚未目驗道定外函本《遁甲專征賦》時,我們僅從《袁氏藝文志》就可以得知,道定外函本撰者署名“袁卓”,且標爲唐人。在排除了因署“袁天罡”而不再具有可信度的國圖明鈔本之後,剩餘知見諸本皆闕失撰者信息,唯獨道定外函本有署名(且姓名訛誤不大)並標明時代,值得信從。

    其實,古書傳本內部的題款,常會攜帶一些古老而珍貴的獨家信息,有時是正史和常見目録都無法提供的。例如北宋天文學的重要人物、世界上首位留下超新星爆發記録的天文學家楊惟德,在《宋史》裏僅能屈附於韓顯符的傳記中作爲一箇npc而出現,後人連他的字是什麼都無從得知。所幸楊惟德也是仁宗朝纂修“景祐三式”的領導人,而陸心源《皕宋樓藏書志》卷五十一有“《遁甲符應經》三卷,舊抄本,宋楊執中撰”。所著録本,今藏於日本靜嘉堂,我們尚無緣得見,但《靜嘉堂文庫漢籍分類目録》p469的條目與之正合。多虧《符應經》這一舊鈔本的落款,我們纔有了唯一的一絲線索,得知楊惟德字“執中”。
    (北宋時另有一人名楊執中,是遼國派來爲宋神宗慶賀生日的使臣,見於《續資治通鑑長編》卷三百三十四,元豐六年四月辛亥。但鈔本所題的“宋楊執中”,顯然不可能是位遼使,衹能與楊惟德是同一人)

    與此類似,道定外函本以“袁卓”爲唐人的記録,想必也傳承有自,保留了原始的信息。畢竟諸書著録皆不言年代,唯一明言者,僅有此本題款的“唐人說”和《萬姓統譜》之流的明清譜録的“宋人說”。但國圖所藏明鈔本裏既然有五代後晉人的注,那麼《專征賦》正文撰者也必能不晚於後晉。“宋人說”不攻自破,“唐人說”於是成了僅存的選項。

     

    最後,《四庫總目提要》還有另一處知識硬傷,即館臣對“太乙遁甲專征賦”這一書名的質疑。天一閣進呈本多出“太乙”(“天一”、“太一”,明清人皆訛一作乙)二字,與宋代《秘目》壬課類重收條多出“天一”者可以相參。
    “太一”之名並不是太一神數的專利,館臣一見到太一兩箇字就往《太一金鏡式經》那箇系統去想,這種思路從開始就錯了。衹要看過唐代的《太白陰經》《陰符經注》《兵要望江南》以及唐宋各種目録,就會知道,遁甲在兵占領域裏原本就被稱為“天一遁甲”或“太一遁甲”,而與計神、主客之類的太一神數完全無涉。至於天與太的歧異,我們今天看到情況的是各本異文犬牙差互,無法判斷“天一遁甲”與“太一遁甲”究竟是一物還是兩物。籠統來說,天/太一遁甲,就是遁甲兵占在唐代的標準名稱,這點是無可爭議的。
    (但決不能和稀泥說哪箇都行,因爲二者的所指必有不同。《太白陰經》敘述遁甲起源,講到黄帝所受的神符上有“天一在前,太一在後”之語。且遁甲以外的學科,無論九宮貴神系統還是六壬式系統,天一和太一都是截然不同的概念。衹是在唐代的遁甲兵占名稱裏,天與太究竟孰正孰訛,或是二者各自獨立,目前可見的材料不足以得出確切判斷)

    @66322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公子旷 #66300

    先生太謙虛了,您是真正深入遁甲學科內部的大佬,我這些衹是以工具形態出現的文獻學,滿足一下自己的強迫症而已,討論的都是外圍問題,都不觸及對象的內部知識。大佬們真談遁甲的時候,我就根本插不上話了😂

    遁甲的書我翻的很少,也基本沒什麼存貨,這次需要找《專征賦》的信息纔開始現搜一波。整篇存世的本子應該是被搜得差不多了,但零散的引文肯定還有很多遺漏。期待大神幫忙補充線索🙏🙏

    @66324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蝈蝈 #66306

    感謝大佬補充!🙏👍

    圖一就是故宮《寶鑑》裏的摘録段落,圖二應該是後人自己寫的一篇新賦,和唐人的《專征賦》撞名了😂

    圖三很珍貴,我從來沒見過,請問出自什麼書呢?

    @66327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320

    忘了提出,引文裏還有一箇碰瓷《專征賦》的,是《六壬兵占》(收入《六壬大全》內)。《六壬兵占》遊都察賊第十五所引(誤謂《專征賦》之文)

     

    这裏所謂的《專征賦》講的確實遊都、日辰相剋之類的典型的六壬問題,當然不可能是《遁甲專征賦》的文字。我原先想到的是,後世也有六壬家摹仿員卓寫了一篇《六壬專征賦》,就收在collector先生分享的《大六壬辨課發微》中,《六壬兵占》所引的“專征賦”估計是《六壬專征賦》吧。但翻了好幾遍,也沒發現“遊都囚死,日辰不克以無凶”這句話。

    後來偶然注意到,《遁甲專征賦》《六壬軍帳賦》這兩篇唐人兵占作品,在各自領域內的地位十分相似,幾乎可以說,專征賦就是遁甲版的軍帳賦,軍帳賦也是六壬版的專征賦。回頭一翻,果然發現了《六壬兵占》所引的文句實際就出自《六壬軍帳賦》,而被張冠李戴題爲“專征賦”。其實《六壬兵占》同篇內還有好幾處引及《軍帳賦》,全被它訛稱作“兵帳賦”甚至“兵仗賦”,皆與原名相違不遠。唯獨這一處錯成“專征賦”,碰了遁甲的瓷。看來《六壬兵占》編者的潛意識裏也是覺得《專征賦》和《軍帳賦》有某種微妙共同點的。

    關於《軍帳賦》:https://new.shuge.org/meet/topic/56276/page/4/#post-65702

    @66329 回复

    蝈蝈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324

    图二,作者署名袁天罡。

    图三,无书名,可能出自北大图书馆。

    另外,遁甲专征赋、奇门专征赋、六壬专征赋。古人往往简写为专征赋,对后人造成一定困扰。

    不过唐宋基本言“遁甲”而说奇门的少。明清多说“奇门”,奇门一词较晚,恐怕也是一条判断思路。

    @66348 回复

    Andy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327

    非常感謝先生的整理🙏,先生精深的考據學功底著實令人佩服,肯定是相關背景出身的人。我有些疑問,望先生鞭小力一點😂,有點好奇《天一遁甲顓征賦》為什麼會被收在壬課類著録。另外六壬和遁甲應該有些部分是可以通用的,像《太白陰經》和《武經總要》中六壬的部分,也有提到亭亭白姦法,《奇門遁甲統宗》也有提到游都。

    @66349 回复

    finnin
    游客

    屏幕快照 2022-11-11 下午4.34.06

    是这个?

    @66353 回复

    蝈蝈
    游客

    @finnin #66349

    是的,国图大多数资源都没有放出原色,很是遗憾。

    read.nlc.cn/OutOp...d=114604.0

    @66374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Andy #66348

    謝謝先生,書格是真正文獻學大神們的集散地,我這種是野路子,當年沒好好聽課,水平離專業人士差遠了😂

    《秘書省續編到四庫全書目》把它放進“壬課類”,我覺得就是出於純粹的誤判 ,因爲編目者對數術很外行,搞不清門類。《秘目》的壬課類還收了太一循環曆、淘金歌、天一遁甲歌、地理纂要、天一遁甲賦等很多跟六壬風馬牛不相及的書,可見編者的腦袋是漿糊一團。《秘目》最大的價值在於,它保留了大量其他書目所無的早期典籍(很多還附帶作者信息),但他的分類是慘不忍睹的。

    如先生所言,六壬兵占真是有太多受到遁甲影響的地方~大概早期階段,六壬以人事占爲主(雖然也有一些兵占),遁甲以兵占爲主。到了中晚唐,藩鎮割據的形勢對兵占產生了大量需求,六壬原有的兵占不夠發達,所以大量借鑒了在兵占領域佔統治地位的遁甲。相反的情形大概在明代也上演了一次:人事占原本不夠發達的遁甲,在明代大量借鑒六壬,產生了所謂的“奇門”遁甲。

    但兩者互動的過程中肯定也會互相滲透,兵占雖以六壬借鑒遁甲爲主,但六壬的一些元素也會反哺給遁甲,像遊都魯都。

    @66376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蝈蝈 #66329

    圖二也署了袁天罡嗎?那有可能和國圖明鈔本同源了。但截圖裏的這四句賦文並不見於《專征賦》,所以我纔覺得是後人另寫的一篇東西。大概是作者當時聽說“袁天罡”有一篇《專征賦》(這本身就是箇假消息,“袁天罡”是從員卓一步步訛變過來的),但右沒見過原文,所以自己炮製了一篇東西,冒題袁天罡之名?也是屬於僞上加僞的那種情況

    圖三如果是北大的,基本指望不上了😂除非以後有機會跑北大校書

    @66377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蝈蝈 #66329

    六壬專征賦是後人仿製的,應該是宋代或者元明的東西,價值和遁甲專征賦遠遠不在一箇臺階上。

    這篇賦在唐代的完整名稱還是應該是“天一遁甲專征賦”或“太一遁甲專征賦”,後來一般通稱遁甲專征賦,再省略一定就衹有“專征賦”三箇字。把遁甲改成奇門也是明以後的普遍習慣了。當代能見到《專征賦》本子,最早也衹能早到明代,理論上任何一箇本子都有被改題“奇門”的可能性,至於哪幾箇被改就全看運氣了,碰到文化素養差點的抄者,一箇順手就改了。

    @66382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292

    知見本裏,還須補充一種:《中國古籍總目》著録國圖藏清末民國抄本(明鈔本在子部第三冊P1255,故與此非同書)

    這是《中國古籍總目》子部第三冊p1244。此頁從左下角跨到右上角,著録了國圖的一種清末民國初抄本。國圖的古籍都已録入古籍普查數據庫,在古籍普查數據庫裏完全查不到這箇個本子。

    我想過,既然抄寫時代跨到民國了,也許不被歸爲古籍,也就沒能入普查目?

    但去國圖官網查館藏書目,也完全找不到此本。館藏書目就不存在古籍和現代圖書的差異了,凡有必登。既然還是查不到,那麼此本應該已經不在國圖了。不知《中國古籍總目》著録時是依據什麼信息,爲何與國圖實際館藏情況有這樣的出入。

    @66383 回复

    Andy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374

    遁甲

    根據敦煌遺書留下的兵占內容來看,結營法用遁甲式,安營法卻用六壬式,看來在唐朝時實際上就很常混用,也難怪會出現互相借鑒的情形了。

    @66385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292

    不好意思,昨天頭暈了,我就說總覺得少了點什麼,原來是知見本名單裏漏掉了一箇重要本子:北大藏本。

    ⑦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清鈔本《奇門六種》所收(編號:李□7547)

    題作“奇門專征賦”,一卷

    @66386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Andy #66383

    👍👍原來如此~兵占學科原本應該是以遁甲爲絕對主導,但看來經過唐代六壬術士的努力,六壬在當時的兵占場合裏已經能與遁甲平分秋色了

    @66388 回复

    Andy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15 #66320

    根據先生的考證,那應該就可以推論玉帳在唐朝時在六壬遁甲間就有混用了。玉帳法最早出現於占卜相關的書應該就是《太白陰經》的雜式-六壬篇章和《遁甲專征賦》,而《新唐書·藝文志》中有李筌《六壬大玉帳歌》十卷,明朝焦竑的《焦氏筆乘續集·玉帳》又說”其法,出於《黃帝遁甲》”。 那玉帳法到底最早是出於六壬還是遁甲呢😂?

    @66394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Andy #66388

    玉帳法最早的應該是《玉帳經》一卷,始見於舊唐書經籍志,所以此書的成書年代必不晚於開元時期。李白、杜甫的詩裏都反復提及玉帳一系的兵占,此法在當時應該非常收推崇。從新唐書藝文志開始,此書被掛到開國名將李靖的名下,這應該是中晚唐兵占家的附會之舉,他們最喜歡搬出李靖。

    李筌的玉帳歌、太白陰經的相關內容,應該都是對《玉帳經》的闡發。。玉帳古經的真實作者已經不可考了,內容估計應該是六壬遁甲都有。

    明代人的筆記但凡討論玉帳的,應該全部抄自《雲谷雜記》。原始出處是這裏:@243518015 #66315

    @67818 回复

    AICOER
    游客

    感谢楼主分享 我刚将此书拜读完毕 其成文可与《太白阴经》和《符应经》等早期古籍相互参证  且该书内容中多次提到《万一诀》之名 《万一诀》大概率指的是《遁甲万一诀》  该书在隋书《经籍志》 以及唐宋《艺文志》中可见其名  可以看出该书作者很可能是同时期的人物 该书确实属于隋唐奇门一脉  这又为我们复原遁甲式早期风貌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价值 当然 也多亏了大佬您的考证与研究  在此诚谢诚谢~

    PS:其中一篇行文 《万一诀》之“万”字 写是中文简体字的“万”  这让我感觉匪夷所思 是后人增补?还是另有门道?

    @67826 回复

    一念
    游客

    @AICOER #67818

    说到这个万一诀,我好像见过,印象中就韩图中有这么一本。先生可以试试去找找,因为我不研究奇门遁甲,故而未曾留书。

    @67828 回复

    小朋友
    游客

    @AICOER

    万,甲骨、金文既有,晋王羲之、南北朝碑碣、隋唐书家禇、颜书迹也常见。说文有萬无万,万取丏代(音近)。汉字简化,同义多异体则取其简如萬取万,也有简其部首以代原字者,如軍作军,邊作边。《说文》段注:“唐人十千作万,故广韵万与萬别。”万、萬共存同用古来有之,今虽取简舍繁,其实万不必今,萬未必古。以万、萬不能鉴时代远近。不必存疑。

    @67829 回复

    AICOER
    游客

    @一念 #67826

    感谢

    @67830 回复

    AICOER
    游客

    @小朋友 #67828

    诚谢大佬指点

    @67833 回复

    小朋友
    游客

    @AICOER

    您太客气了,版本考据我只有聆听的份,大家相互学习。

    @67844 回复

    AICOER
    游客

    该书行文与同为唐遁甲的《太白阴经》作对比 可以看出其内容基本相同 且后者的论述比前者更为详细 可供其论证参考 且在本书中 很多奇门在市面上存在争议的某些论点 都能找到答案 放出两部分给道友们作研究对比 若有疏漏谬误 还请指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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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天乙直符直使与庚之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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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之三避五 天辅时 玉女守门 天网时等遁甲格局真解

     

    @67908 回复

    243518015
    游客

    @小朋友 #67828

    感谢先生指点~我过去以为“万”这一字形最早始于汉代,今天才得知原来确实从甲骨文、金文就有了,与“丏”同源。学习了🙏

    @AICOER #67844

    感谢大佬的分享!可惜我自己对遁甲一窍不通,这篇帖子纯粹作为抛砖引玉,能引起您这样的专业大佬的注意就达到目的了~继续期待大神们的深入讨论

    @67974 回复

    小朋友
    游客

    @243518051

    来这里就为一睹先生详实严谨的考证,不客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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