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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纪录片《勋业千秋》考

就我们目前所知,影片《勋业千秋》残本,在国内有两种版本:一为《黎民伟日记》第 35 页所记:1954 年 4 月,林楚楚 (黎民伟之平妻) 委托香港南方影业公司,将《勋业千秋》(共四本) 送去北京电影局。现存北京中国电影资料馆。(称北京版) 二为香港电影资料馆在《(勋业千秋) 字幕及旁述》一文之前的注释称:“香港电影资料馆先后于 1995 年及 2002 年获得黎氏后人捐赠两个缺本的《勋业千秋》,并于 2003 年完成这个修复版本。”(称香港版。见《中国电影拓荒者黎民伟》,武汉:长江文艺出版社,2005 年,256 页。)
黎锡与李以庄是同学,与周承人是老友,有着半个世纪以上的友谊交往。他知道我们在研究香港电影史,曾赠送过不少有关黎民伟从影史料,2003 年 9 月底,他到舍下赠我们由他复制的香港电影资料馆修复的版本《勋业千秋》录像带。此次考证,我们无法将两个版本作比对,仅以香港版的《勋业千秋》(包括 “字幕及旁述”),作我们考证的对象。
《勋业千秋》问世 70 年,尚无人提出过质疑,我们自 2011 年 5 月开始考证该片。将影片录像带、《黎民伟日记》、黎民伟的有关公开说法与大量史籍,特别是陈锡祺主编的《孙中山年谱长编》下册 (中华书局 1991 年 8 月出版),该书几乎按日记载孙中山活动,作认真核对。发现《勋业千秋》及黎民伟的有关说法,多有不实。
为了慎重,我们用了近 10 个月时间持续进行考证。反复观看《勋业千秋》录像带、查对史料、修改论文。谨以此就教于方家。《勋业千秋》是一部二度创作的产物。
1923 年 2 月 17 日早晨,孙中山先生到港,黎民伟偕留美归港的摄影师彭年前往接应,并摄电影。此时,香港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尚未成立。就在此前一年,《黎民伟日记》(香港电影资料馆出版,日记中阿拉伯数字为阳历;中文数字为农历,转录时,按其体例) 记载:“一九二二年 2 月 27 日……是日海员罢工风潮更烈,至二月八日 (即阳历 1922 年 3 月 6 日) 各行俱罢工,予步行上机利公司 (在士丹利街),下午四时港政府派警将海员工会招牌送去,代为升旗,四处鸣炮致庆,予拍呆照。”(第 10 页) 所谓 “呆照”,当然是用照相机拍摄的。既表现出他对社会热点的关注,也证明他尚未有电影摄影机。当然也不会使用。
1923 年 7 月 14 日,香港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成立,港府对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建立片场用地进行制肘,不排除与黎民伟的政治背景有关。黎民伟为摆脱因无片场而不能拍故事片的困境,便先行摄制本港风光纪录片,后去北京,在罗明佑帮助下,摄制了梅兰芳五出京剧片段,开香港拍摄纪录片之先河。《黎民伟日记》第 11 页记载:“伟……与罗永祥等于一九二三年 10 月 13 日夜车晋京摄梅兰芳影片。” 可见当时梅兰芳的纪录影片,是罗永祥、梁林光等专业摄影师拍摄的,并非黎民伟拍摄。
后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后因片场用地长期得不到解决, 不得已于 1924 年, 在广州西关租 “探花第” 大屋, 建立片场
开拍故事片《胭脂》。广州是当年国民革命活动中心, 孙中山的活动乃城中大事。故他们拍摄了大量孙中山在广州的活动。所以,“民新” 有关孙中山先生活动的纪录片集中拍摄于 1924 年。实在是公司商业经营所需, 也不排除黎氏对孙中山先生景仰的因素。当年掌机拍摄纪录片者, 主要摄影师是罗永祥、彭年、梁林光, 黎民伟是公司三个老板之一, 通常由他带队, 但非主要掌机人。换言之, 当年如果不因片场设在广州, 仅在香港拍片的话, 以当时穗港之间信息沟通的条件, 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不大可能拍那么多孙中山的纪录片。“民新” 拍摄的孙中山活动纪录片, 据程季华主编:《中国电影发展史》上册第 640-641 页记载, 计有:
《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》(1924,2 本)
《孙中山先生为滇军干部学校举行开幕礼》(1924,1 本);
《廖仲凯先生为广东兵工厂青年工人学校开幕》(1924,1 本)
《孙中山先生北上》(1924,1 本)
《孙大元帅检阅广东全省警卫军武装警察及商团》(1924,2 本)
《孙大元帅出巡广东东北江记》(1924,2 本)
《孙中山出殡及追悼之典礼》(1925,2 本)
《孙中山先生陵墓奠基记》(1926,1 本)
《国民革命军海陆空大战记》(1927,9 本)
《黎民伟日记》中亦记载了拍摄有关孙中山先生, 及国民革命活动的纪录片如下:
1923 年五月廿三日 (即阳历 7 月 6 日) 早到黄沙随孙大元帅北上,沿途摄影其动作,同行有蒋参谋长、黄惠龙、黄伯淑、马坤、陆醒伯、彭年等。夜宿韶关河上之艇中,五月廿四日 (即阳历 7 月 7 日) 下午一时由北江动车,晚九时到黄沙。”(11 页)
2.“1924 年 1 月 20 日早,国民党全国代表第一次大会于广州市高师学校,伟领导罗永祥往摄影片。”(11 页)
3.“甲子六月廿三日午,在 (广州) 东较场拍阅操,六月廿五日拍省长廖仲凯、市长孙科 (孙中山之子) 及各要人。十月十七日在省拍孙总理离粤北上。十月十八日在港拍春阳丸。”(11 页) 黎民伟此记载有误。
上海 “民新”(1925--1936) 期间,《黎民伟日记》所记拍摄纪录片有:
1.“一九二六年一月廿六日 (即阳历 3 月 10 日) 往南京,见海滨 (即邹鲁——笔者) 商拍孙陵墓 (开幕) 奠基事。一九二六年 3 月 12 日,与卜万苍往拍之。”(12 页)
2.“一九二六年三月廿三日往拍龙华 (上海——笔者) 孙传芳检阅军队。……三月廿九日拍孙传芳阅警察。三月三十日早专车往杭沿途拍孙 (传芳) 片。……予随军过沪转赴苏州及南京拍东南大学、鸡鸣寺、陆军学校拍片。……一九二六年 6 月 5 日,往杭拍卢香亭军野操。”(13 页)
拍摄期间,黎等备受孙传芳 (北洋军阀) 礼遇:随军拍摄孙传芳检阅及军操,并有专车送,《黎民伟日记》还记有 “她 (指林楚楚) 来杭相聚,游各名胜”。(13 页)
3.“一九二七年 7 月 5 日,予赴龙华摄蒋介石先生阅兵及训话,……一九二七年 7 月 9 日,拍庆蒋介石北伐成功一周年纪念,水陆热闹情形。”(13 页)
4.“一九二八年 1 月 14 日……伟是时在花园 (湖北省) 拍《木兰从军》片。”1928 年 “十二月廿六日,方振武先生 (北伐军将领) 赠旅费一千元”。(15 页)
5.“一九二八年 1 月 28 日,早九时半与楚楚等乘车,四时到驻马店,时大雪纷飞,1 月 28 日,往拍方振武军誓师北伐,……正月八日拍雪地战后,方将军宴月华楼,晚与大妹宴嘉宾楼,共用七角八。正月八日,在车站拍方伤兵,……方再赠大洋一千元……。正月十日,早拍冯师长华堂肉搏战。”(15 页)
1928 年上海民新影片公司赴河南等地拍摄故事片《木兰从军》时,摄影师是梁林光。
1936 年黎民伟随罗明佑一起退出 “联华”,重新恢复民新影片公司 (1936—1937)。
1937 年拍摄了纪录片《淞沪抗战纪实》,据该片版权说明,摄影师是:黎民伟、徐长林、朱树洪,并非黎民伟一人 (香港电影资料馆《展影》第 27 期)。由于战争是日本人突然发动的,因此只能在战后去拍摄战争造成的破坏与伤亡,及战后的救护、劝募、慰劳等实况。可能在剪辑时,为加强战场实感,加入公司以前所拍军事演习纪录片片段,但确有人在拉片时,发现有 “尸体” 自行翻动的镜头画面。
以上所述,基本囊括了从 1923 年至 1937 年间,香港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、上海民新公司所拍摄的纪录片。主要摄影师是罗永祥、彭年、梁林光,以及黎民伟、徐长林、朱树洪等。
历史纪录片《勋业千秋》,并非原创作品。余慕云讲:“黎民伟的夫人林楚楚告诉笔者,这部影片是黎民伟先生从多部 ‘民新影片公司’ 出品的新闻纪录片中剪辑成的。” 吲即 1941 年 11 月 11 日,黎民伟在香港启明片厂,以 “民新” 过去所拍摄的纪录片为素材,剪辑、收音而成。主要不是 “北伐战争” 现场纪录,实为二度创作的产品。
该片当年广告所示的内容有:“(一) 总理晚年之奋斗;(二) 总理愤军阀之专横倡导北伐;(三) 总理之生荣死哀;(四) 蒋委员长北伐时对军队的训话;(五) 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;(六) 军阀之顽抗情形;(七) 国民军忠勇为国深得民众同情迭克各城要地;(八) 各方将领多来归国民军麾下;(九) 北伐成功举国庆祝。”[al 由于种种历史原因,目前我们所见,虽为不足之残本,但总体脉络还在。
历史纪录片是 “再现过去时期的历史事件的纪录片。所表现的人物和事件要求保持历史的本来面目,不能违反史实,不能由演员扮演。可以运用历史影片资料、历史照片、文物、遗迹或美术作品摄制。影片应具有文献价值”。
据此,我们看看《勋业千秋》怎样表现?《勋业千秋》表现了什么?
1929 年以前拍摄的影片,均是默片。默片的美学形态是有影像而无声音。音画含义全赖创作者主观意图,以字幕或旁白声音表达,和用镜头组接所造成的含义,形成创作者对观众的强制灌输。
《勋业千秋》自称是 “北伐写实的影片”、是 “一部近代革命史”。无疑,其主旨是想要表现 “北伐战争”。因此,创作者对 “北伐战争” 历史的认知与理解,以及为主观所要表达的意图,和对用于剪辑素材的处置,决定着影片的真实性。众所周知,真实性是纪录片生命之所在。
在此,有必要首先概括了解一下 “护法运动”、“北伐战争” 的历史事实及其区别,这是极为重要的历史史实的参照。
1.“护法运动”
1917 年 7 月,孙中山为反对段祺瑞废除《临时约法》,与另组临时参议院取代民国元年的国会,而率领部分原国会议员和起义的海军第一舰队,由沪南下广州。联合桂、滇两系军阀,在 8 月召开非常国会,组成反段祺瑞北洋政府的中华民国军政府,孙中山被举为大元帅。实际是,军阀们想借孙之名望,巩固自己地盘,故又处处排挤他。孙中山无法实现其主张,愤而去沪。史称 “第一次护法运动失败”。
1920 年 10 月,拥护孙中山的粤军赶走盘踞广东的桂系军阀,欢迎孙中山回粤主政。1921 年 5 月,非常国会在广州召开,成立广州国民政府,选举孙中山为非常大总统兼陆海军大元帅。孙中山再度举起 “护法运动” 旗帜,积极筹备以推翻北洋政府为目的的北伐。
1922 年 3 月,孙中山计划经湖南进行北伐,但遭湖南军阀拒绝过境。后改道由广东韶关北上。孙所依靠的是粤、桂、滇三支军阀队伍,约三万人,聚集于韶关、南雄一带。5 月 4 日,孙中山以陆海军大元帅名义,下令北伐。嗍部队进入江西。6 月 13 日,攻占了江西赣州。
1922 年 6 月,发生陈炯明 “6·16” 事件:炮轰总统府及孙中山住处。孙脱险,避驻永丰舰。期间,孙电召北伐军队回粤平叛。后因北伐军队回师失利,难以挽回局势。孙中山再次离穗返沪。
1924 年 9 月 13 日至 10 月 30 日,孙中山通电各方,亲自督师北伐,并移大本营于韶关。后因冯玉祥发动 “北京政变”,囚禁了总统曹锟,电邀孙中山北上晤商大计。孙应邀。11 月 10 日,发表《北上宣言》。12 月,孙中山同意 “先东征,后北伐”。12 月 22 日,胡汉民召开军事会议,广东的战事以 “东征” 陈炯明为中心。
1924 年 11 月,孙中山离穗北上,他以 “护法” 旗帜所领导的 “北伐”,亦告结束。史称为 “护法战争”。1925 年 3 月 12 日,孙中山病殁于北平。历史翻过一页。2.“北伐战争”1926 年 6 月 5 日,国民党中央通过出师北伐案,任命蒋介石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。7 月 1 日,发表《北伐宣言》;9 日,国民革命军在广州誓师,北伐战争开始。这场由广州国民政府发动并领导的反对北洋军阀统治的革命战争,史称北伐战争。一期北伐以两湖为主战场,消灭吴佩孚主力后,战事转向江西及东南各省;消灭孙传芳主力大部分之后,兵分三路攻占上海、南京。
1927 年 4 月 12 日,蒋介石在上海以 “清党” 为名,发动反共政变,捕杀共产党人。形成宁、汉分裂形成。北伐中辍。是年 8 月 13 日,迫于各方压力蒋介石宣布下野。后虽宁、汉两国民政府皆出兵北伐,均未取胜。再后宁、汉合流,国、共彻底分手。早期中国共产党人称此时期为 “大革命失败” 时期。
1928 年 1 月 4 日,蒋介石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。18 日,国民党 “中政会” 会议决议建立北伐军战斗序列,以国民革命军、国民军联军、北方革命军及海军之作战部队、航空军之全部组成。是年 2 月,国民党二届四中全会通过《集中革命势力限期完成北伐案》。2 月 28 日,军委决定北伐军编组:总司令蒋介石,总参谋长何应钦,下辖四个集团军。4 月 7 日,国民党中央发表《北伐宣言》,蒋介石发布北伐誓师词。9 日,下达总攻击令,第二次北伐开始。6 月,北伐军攻占京、津,奉军退至关外,北京政府垮台。东北易帜后,全国统一。唧
如上所述,“护法运动”(含 “护法战争” 中 “北伐”),与国民革命军的北伐战争,分属于不同历史范畴的两大历史事件,不能也不应混淆的。
国民革命军北伐战争全过程,并非平顺地由广东直上平、津。而是一波三折。不仅仅是军事斗争,其中且有严重政治斗争:北伐开始时,是国、共合作,“四·一二政变” 导致国民党内部左、右派分裂,后由分裂到合流。致使国、共两党彻底决裂。而对中国政局和历史影响深远。
……(下略)

历史碎片与历史丰碑

将香港民新制造影画片公司及上海民新影片公司以往所拍纪录片,剪辑组合为表现 “国民革命军北伐战争” 的历史纪录片《勋业千秋》,如同用历史碎片拼粘成一座 “历史丰碑”。这座丰碑能否确立,取决这些历史碎片在剪辑之后,在影片中所呈现的历史真实性。
这些历史碎片的真实性具有两重性,例如,孙中山步出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会场的镜头,是当年当时的现场记录,它反映了 1924 年 1 月 20 日国民党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时,孙中山步出大会会场的真实情景,绝对地真实。但当这一组镜头被剪辑人《勋业千秋》,并与另一组镜头连接后,即失去它原本的真实性,成为影片创作者所需情节的替代物,虚构情节的扮演者,并非 “历史丰碑”《勋业千秋》(国民革命军北伐战争) 应有的真实记录。亦因此,这座 “丰碑”(《勋业千秋》) 有着难以掩饰的虚假,而不能成为 “历史丰碑”。除非所使用素材具有独立的文献价值,如以孙中山名义签署的《大元帅令》。
我们认为,宏大叙事结构全赖以真实的细节支撑。以此,我们试图分析《勋业千秋》中,若干细节的真实性,它是否能够支撑这座 “丰碑”。